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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期鶴】跨不出的那一步

※三月底的文了,毫無反應只是個普通的除草
※有流血、傷口描述請小心避雷
※歐歐吸,私設成山





【1】

「一期。」
「嗯?」
「一期~」
「嗯。」
「一期……」
「我正聽著,您有話請直接說。」
「一期一振──」
「……」

發現自己被喊名字喊開心的當事人終於對來自躺在身後不遠處的傢伙發出的呼喚有所反應,他挑起一邊眉頭,停下手邊擔任近侍需要完成的文書工作,並恰到好處地將筆尖抬離紙面,下一秒鶴丸果然就迅速黏上來,因為手臂還吊著三角巾的關係有些剎車不及,撞得一期一振背後發疼,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鶴丸殿下,您的復原觀察時間結束了?」
「啊。」他不顧一期一振被壓得整個身子往前傾斜,仍把半身重量放在對方背上。「你沒說我還差點忘了。」

他擅自闖入房間躺在地板上約莫有一個多小時,什麼也沒做,就是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還有一期一振端坐在桌前的背影。剛開始一期一振還耐心地勸他回手入室好好休息,但鶴丸不是幾聲好言相勸就叫得動的類型,畢竟在這之前昏迷整整兩周,好不容易清醒過來顯然完全沒有回去的打算,他最後決定乾脆無視繼續做自己手邊的工作。

因為鶴丸受傷的事情讓他們之間起了些嫌隙,期間當事人之一又陷入昏睡當然不可能有所解決,現在他醒過來後若無其事地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但是一期一振辦不到,身為兄長培養的寬大胸襟顯然無法同樣施加在弟弟們以外的人身上。鶴丸將下巴擱在他肩頭,瞧了桌面的報告書幾眼就失去興趣卻不肯離開,溫熱的呼吸竄進運動服領口,令人忍不住分心。

「您再待下去,等等藥研發現您人不在那兒,就算他是我弟弟我也沒辦法讓他少說點教。」
鶴丸一動也不動好陣子,大概在衡量繼續賴著和被說教之間的利弊得失,然後突然用臉頰往一期一振後腦亂蹭一通,把他的頭髮蹭得亂翹,接著一溜煙跑走了,敏捷得不像是剛從瀕死邊緣的重傷被搶救回來。

一期一振起身想關上被扔著不管的房門,盯著他離去的那側走廊,已經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他又看了半晌,才默默回去完成工作。



【2】

接到審神者幾乎帶著哭腔要他們快到門口幫忙當下他還沒料到事態嚴重,結果大門敞開時隨之湧入的濃厚血腥味瞬間令他頸背的寒毛直豎,走在最前面被物吉貞宗攙扶著的後藤還在啜泣,一期一振慌忙地上前仔細查看,弟弟雖然滿身鮮血卻沒什麼傷口,不斷顫抖並非因為疼痛而是受到驚嚇,瞥見大哥的臉他發出一聲響亮而短暫的嗚咽,隨後又努力忍了下來。一期一振正想擁抱安撫他時,其餘部隊成員全踏進門內,他看出不對勁之處,本該由六名成員組成的隊伍走進來的只有五人,燭台切牽著馬慌張地呼喚審神者,他定眼細瞧,馬背上被馱著的鶴丸根本坐不住,軟軟的趴著勉強掛在上頭,斑斑點點的血跡從門口隨他們經過的路徑延伸。

審神者和所有來幫忙的刀劍男子蜂擁而上,歌仙和藥研高聲指揮大家做緊急處置,鶴丸被放上擔架抬過他身邊時一期一振覺得背脊發冷,如同被釘在原地般動彈不得,本該雪白的衣裳無一處完好,右臂手肘以下的部分不知所蹤,腰上傷口深得能看見身體裡頭的東西,他感到胃底不斷翻攪抽蓄,呼吸困難。

鶴丸突然奮力撐起單邊眼皮,以僅剩的左手虛弱地抓住他緊握在身側的拳頭,張口想說些什麼卻只湧出混雜著血沫的氣音。

「鶴丸老爺……!請不要說話,安靜躺好!」
藥研見狀趕緊阻止,鶴丸不聽,再度嘗試一回仍然發不出能夠辨識的聲音,拳頭上的力道鬆開,那條手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一期一振整個人像被狠狠揍了幾拳似地猛然驚醒,反應卻是發出連他自己都認不出的怒吼一邊撲過去作勢要掀翻擔架。

「我知道你很想痛扁他,但是現在不行!你打了肯定就真的折斷了!」
藥研攔腰緊緊抱住自家大哥,奈何礙於短刀和太刀之間的體格差距,眼看就要攔不住,拉扯間他迅速對快步往這方向走來的三日月投以求助的眼神。

三日月站到他背後,單手按住他一邊肩膀,另一手揚起衣袖橫在他眼前遮住視線,附過去低低道了句,沒事、沒事。一期一振竟聽話地安靜下來,整個人像洩了氣似地,小聲對藥研道過歉,接著垂著頭任由三日月和審神者將他帶開。

依靠審神者的力量,他們就算在戰鬥中肉身毀滅了也能重新被召喚,並且承接留存在本丸中樞電腦內的記憶,即使如此大部分的付喪神仍盡量避免這類狀況發生,畢竟雖然肉身被消滅只是暫時,同伴卻還是得目睹生離死別,他們不是人類看了也難免覺得難受。何況審神者說過,過度的消耗會讓他們與存在於現世的原始靈體連結變弱,需要靠時間進行恢復。

恪守著物品的本分,又模仿著人類的行為,沒有任何允諾,又不時互相接近,如此奇怪微妙的關係他們維持很久了,從許久前在皇居認識後就開始,後來到了審神者的本丸又繼續下去。雖然早就達成共識不要有太多牽掛,畢竟刀總是要任人類擺布,說不准哪天就突然要長久地分開了,但一期一振覺得親眼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受傷流血、毀損折斷──哪怕只是暫時的憑依體,都和普通的分開不同,即使這樣的想法違背身為一把刀應該有的,他還是無法接受。

這回鶴丸已經是第三次被重新召喚了,因此後來受傷修復的時間愈來愈長,一期一振多次嚴厲地規勸他不為自己著想就罷了,好歹該替身邊其他人著想,然而鶴丸對戰鬥和徘徊在生死交界線上的莫名著迷任誰也無法控制。同為清楚記得自己本質仍是物的付喪神,經過千年時間鎔鑄選擇的歧路自然難有交集,一期一振明白苦口婆心的努力可能都是徒勞,他始終釐清不了這種焦急的心情對於身為物的他們究竟算些什麼,卻忍不住付出關切。



【3】

與三日月長談後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他端坐在房間內對著空無一物的牆壁發呆,紙門被拉開前來人的動靜早就被察覺得一清二楚,受了這麼嚴重的傷,鶴丸幾乎是拖著腳步一路跛行而來,才剛被送進手入室不久,根本不應該出現在此處。

屋外灑進的陽光落在一期一振身上,他以背影迎接客人,語氣漠然。
「您應該還在接受治療的,這是來做什麼?」
鶴丸緩慢前進幾步,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您回去吧,我現在沒什麼好跟您說的。」

對方仍固執地站著不動,一期一振本來就心情極差,被這個始作俑者盯得更加惱怒,終於忍不住用力回過身。鶴丸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蒼白得發青,寬鬆的白色薄衣藏不住繃帶和還沒接回去而空缺著的右臂,背著光看起來像個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的幽靈。

「這次沒有折斷了,一期。」

被點名的一期一震怒騰騰地起身,動作之大碰翻了茶几邊緣的水杯,早已冷卻的茶水撒了滿桌滿地。他明白鶴丸指的是什麼,沒多久前他們為了鶴丸罔顧自身安危的事再次吵得不可開交時,他衝動之下說了氣話。
『您追求的究竟是什麼?如果您總是隨意踐踏他人的關心只是為了一再透過折斷好確認自己是生是死,那麼您下次不必遠赴戰場,我一期一振就能為您效勞!』
當然私鬥是絕對禁止的事項,同伴間殘殺更是只有刀解處理一途,他當然沒動手,吵完還為失控的言語舉止全力懊悔了一番,有時他覺得自己應該被大火燒毀的那一面並沒有完全消失,會在心緒動搖時悄悄流露出來。

回過神時他已經把鶴丸整個人按在地面,以全身的重量阻斷對方反抗的機會,不過根本多此一舉,鶴丸虛弱得不可能反抗,還缺了一條手臂,要不是眼神尚存幾分鋒利否則根本像具屍體,他想對一期一振擠出笑容,卻牽動嘴角的裂傷讓表情一陣扭曲。
「哎呀哎呀……真的要折斷我嗎?」

瀏海和眼睫上還殘存著凝固的血塊,一期一振想拿沾了溫水的溼毛巾替他好好拭淨的衝動閃現又消失,沙啞的挑釁言語讓他再度腦袋發熱,壓在腰側傷處的膝蓋加重更多力道,鶴丸終於徹底失去笑的力氣,疼得額際直冒冷汗全身顫抖。

上方和他面對面那張臉同樣扭曲難看,複雜地匯聚了怒氣和隱忍,讓平時穩重溫和的面具碎裂剝落,鶴丸暈眩的視線愈來愈模糊,他想著搞不好真的要這樣被捏斷了,雖然不介意方式,但他知道一期一振這麼做肯定會遭受最嚴重的懲罰,他竟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

鶴丸記得許久以前一期一振也曾結實地揍過他一拳,他們在受戰爭波及陷入火海的皇居走廊上僵持,一期一振對於火焰存在著根本的恐懼,不加思索地拉著他就要往安全的地方跑,而鶴丸則對著愈發張狂跳動的火光看得著迷,中邪似地想上前碰觸。平野在旁急切地幫忙催促他也無動於衷,一期一振忍無可忍,咬牙往他臉上揮拳,趁鶴丸踉蹌的瞬間連拖帶拉地強制將他帶離火場。

本來勉強止血的傷口被兩人粗暴的動作扯開,白衣側邊迅速被染紅,鶴丸的視野剩下昏暗的縫隙,看不清一期一振此時的表情,只知道他緊咬不斷發抖的下唇。

「抱歉……我心底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這樣。」
壓在身上的重量逐漸移開,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身體小心翼翼地覆蓋下來,鶴丸失去意識前感覺疼痛漸漸模糊遠去,剩下溫熱液體滴滴答答地落進領口的觸感格外清晰。



【4】

後來一期一振將鶴丸送回手入室便向審神者自請處分,審神者神情哀戚地搖搖頭表示現在不想考慮這些,不過如果鶴丸最後沒醒來,屆時就按照殺害同伴的罰則刀解他,說完揮揮手堅決地將他趕出會面室。

一期一振茫然地回到自己房間,門還敞開著,現場維持被他們弄得一片狼藉的慘況,塌塌米地面大灘剛開始變深的血跡相當刺目,他走到血跡旁跪坐著,盯著出神許久。

看在旁人眼裡都會認為他們倆關係很好,但所謂關係很好,以刀的觀點來說又該怎麼評斷,似乎沒有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基準。他們的默契非比尋常,尤其是上戰場殺敵時,無須言語只靠眼神和動作就能合作無間,不過在觀念上卻時常產生摩擦,好像隔段時間總能看到他們吵起來,但一不注意又和好了似地恢復平時的互動模式。他們老是一起出現,住所卻是分開的,因為鶴丸睡著後比清醒時更神經質,容易被細小的風吹草動驚醒,還會對附近的人動粗,一期一振曾經想替他蓋好被踢掉的棉被,結果被摜在地面揍了好幾拳,鶴丸的夢境裡始終有糾纏不清的死魂,一期一振想不出辦法讓他能夠睡得安寧一點,就如同他自己的夢境裡反覆出現的火海,怎麼逃也逃不出,有些東西走得再近也無法替彼此承擔。

終於試著動手清理血跡時發現已經滲得很深根本無法清潔乾淨,他索性從備品間取來新的將那片換掉。

「放心吧,你不會被刀解。」
藥研出現在門口,語氣平淡地宣告,同時脫下髒了的手套塞進外套口袋,白色大掛上頭沾滿急救處置留下的血汙來不及更換掉。
「雖然可能必須睡得久一點,不過他會好起來的。」

他繞到維持跪坐姿勢的大哥面前,一期一振緊蹙眉頭垂眼瞪著地面。
「抱歉,我應該考慮得更周全點,如果我真的被刀解,你們……」

「大哥啊,」藥研蹲低身子與他平視,露出孩子氣面貌不該有的老成笑容,他展開雙臂緩慢地迎上前給一期一振大而用力的擁抱。「那麼在意他的話,為何不拿出對待我們一般的溫柔呢?」



【5】

鶴丸才剛將棉被拉回自己身上都還沒捂熱,藥研就出現了,先若無其事地檢查傷口復原狀況,清除該拆掉的包紮,重新將必須換藥的部位整理妥當,接著冷不防伸出手指從他領口抓起某個東西,湖水綠的髮絲在黑色手套襯托下相當顯眼,鶴丸和他同時盯著瞧,藥研率先瞇起眼睛。

「鶴丸老爺,你剛剛溜出去了吧?」
「……」
「大哥還在忙著,不可能自己跑過來打擾傷患,所以絕對是你待不住對吧?」
鶴丸和他僵持半天,本想繼續裝死,但對藥研裝死和對燭台切裝死一樣只會打開他們的說教開關,所以他決定還是稍微面對一下。
「嘛啊……沒辦法,只能乾躺著實在無聊得要死了啊。」

藥研用手指彈了他額頭,完全不打算以對待長輩的方式對待他。
「主人明白地解釋過了,如果再繼續這樣不適當地消耗下去,你會愈來愈難復原,之後請避免再受這麼嚴重的傷。」他推了推眼鏡,繼續說下去,「只是一場戰鬥沒打贏,我們的任務並不會失敗,沒必要毫無理由地硬拚。你有看清大哥以為第一部隊隊員帶回來的又是斷成兩截的憑依體,臉上是怎麼樣的表情嗎?」
鶴丸沒回答。
「我想那樣的狀況下你大概什麼也不記得,但我不想再看到大哥那個樣子了。」



【6】

一期一振知道自己心頭的怒火還沒完全消散,即使鶴丸中途跑來進行意義不明的撒嬌也沒用,因此預定的復原觀察時間結束後他沒立刻去找鶴丸,而是到田裡和馬廄關心弟弟們的工作狀況,並照既定行程將完成的報告交給審神者,鶴丸順利復原也轉醒了,他可能受到懲罰的狀況隨之解除,審神者後來也沒再多加咎責。他要到道場找後藤時碰巧看見坐在走廊下喝酒的三日月,鶴丸也在一旁,明明和鶯丸相處時能夠煞有其事地品茶,但若是三日月想邀他,只有手中有酒的時候才邀得動,他們會很不搭地拿著茶點配酒,有一句沒一句地隨便閒聊。兩人從不干涉對方平常的交友狀況,但是對於眼前這兩個捉摸不定的老人,雖然一期一振雙方都有不淺的交情,每次碰到他們倆湊在一起的狀況腦中還是警鈴大作。

而且鶴丸竟然剛離開病榻就在喝酒,他實在很想上前糾正如此不妥當的行為,但理智告訴他最要緊的是保全自己的人身安危。

「哎呀,這不是一期一振嗎?」
他正考慮開採取掉頭離開還是假裝若無其事路過的行動,三日月就將他逮個正著。
「喔喔一期!」鶴丸跟著理所當然地拍拍身旁的位子,嘴裡還含著來不及嚥下去的食物。「這點心很好吃,不來一口嗎?」
「不了,我還得去道場……」
「來,到這裡來。」三日月揚了揚手中的酒盞,不給他找藉口的機會。
一期一振抝不過三日月堅定的語氣和鶴丸期待的眼神,只好抿了抿嘴咬牙走過去。「……好的。」

他婉拒了遞過來的酒,自從許久以前任務完成的慶功宴上他醉得六親不認,隔天毫無記憶,據鶴丸所言那晚他嚇著了在場所有人,連藥研都面色凝重地在旁抱著胸不發一語,一期一振聽完面色鐵青,後來再也不肯碰酒。鶴丸耐心地開始介紹哪個點心很好吃,不過最好吃的已經被他吃光了,最後硬塞了一塊包著甜餡的軟餅到一期一振手中。

「您們剛才不是正聊得愉快嗎?我這樣唐突加入果然還是……」
「講一些以前的瑣事而已,你突然地在見外什麼?」鶴丸抬起手肘撞了撞他,三角巾已經拆掉,雙手恢復行動自如的狀態。
一期一振覺得危險的預感並沒有遠離,因此他選擇將點心往嘴裡遞好拖延發言的時間。
「是啊,比如說鶴還那麼小的時候的糗事。」三日月為了強調自己所言不假,還以手比劃個高度,接著他半垂的眼眸視線轉向一期一振,「還講到你以前啊,個性挺不好的,不過你大概不記得了吧,哈哈哈……」
鶴丸側著臉對三日月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對方眨了眨眼當作回應,他明白三日月的意思,跟著點點頭。
「沒想到一期竟然也有那樣的一面啊,真是嚇到我了。」

「……三日月殿下!」
當事人聽完後只來得及發出短促的抗議,隨即被點心的內餡噎得彎下腰直咳嗽,他為了維持僅剩不多的一點點形象,硬是掩著嘴忍耐得整個身體直發抖,最後鶴丸都覺得他狼狽過頭有些於心不忍,拍拍背後給他順氣。
「哎,你別因為這樣就噎死啊,我們才沒背地裡討論你的事情,騙你的啦。」
「哈哈哈哈。」帶頭作怪的天下五劍大人掩著嘴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
一期一振完全說不出話,不知是出於羞恥還是咳得太用力,他脹紅著整張臉,連耳根都紅透了,眼角還被逼出一點淚水看上去十分哀怨。

要不是被帶著話題耍得團團轉,一期一振應該很清楚鶴丸並不會,也沒有興趣故意挖掘自己的過去,他們一直以來的相處對彼此以前發生的事都是對方願意說出多少就了解多少,沒打算提的部分便讓它繼續沉著。以分享過往當作拉近靈魂距離的方法之一人類總深信不疑,只是這套對付喪神們來說並非必然要素,人類以為這麼做可以讓獨立的靈魂彼此融合,使關係變得更緊密深厚,事實上過度的了解有時只會承受太重的負擔,壓垮人們之間的脆弱連結。

之於身為付喪神,本質仍是物品的他們而言,所謂喜愛不必非看透對方的全部不可,也不必勉強遷就對方的一切。過去早已鎔進玉鋼打鍊出的刀身,除了慢慢朽蝕外不會再有任何改變,未來亦不在掌控之中,無從揣測,他們之間僅存的浪漫便是一分一秒正流逝著的當下,還能比肩而坐,同路前行。

十來分鐘後小狐丸從走廊那方探頭喚走三日月,說是主人有事找他,三日月丟下一句你們好好聊吧就離開了,留下還有些喘不過氣來的一期一振,和收不起得逞笑容的鶴丸。被這麼捉弄一期一振幾乎要將剩下的怒氣拋到九霄雲外,現在硬要挖出來發洩也顯得格外幼稚,於是他決定保持沉默。

其實一期一振那回喝醉以後發生的事情除了嚇著眾人以外其餘都是鶴丸和藥研聯手唬他的,結果他不但信以為真還被自己驚得魂不守舍,這個謊言也不知道該不該戳破了。會嚇著眾人是當然的,畢竟他突然直挺挺地原地躺下,怎麼喚都沒反應,就那樣枕在鶴丸大腿上呼呼大睡直到宴會結束,被強行扛回房間安置都毫無轉醒的跡象,他們都很訝異一期一振竟然能夠睡得這麼沉。隔天嚴重宿醉生無可戀的他輕易地便相信鶴丸那套說詞,鶴丸本意只是想對被他躺到腿麻得站不起身這件事小小報復一番罷了。

鶴丸將酒盞內剩下的幾口重新遞到他面前,他依然婉拒,對方聳聳肩也不繼續勉強就仰頭一飲而盡。一期一振感覺肩頭一沉,鶴丸已經自動地將腦袋靠上去,呼吸間還帶著微微的酒香。
「氣消了?」
「……並沒有。」



【7】

「爺爺你啊……是不是說了多餘的話?」
審神者的房間內和本丸四處模仿舊時代的裝潢不同,充滿漂浮的投射螢幕和電腦運轉的嗶嗶聲,他坐在流動的光影之間,見心腹愛將到來停下在鍵盤上飛速移動的手指,輕輕嘆了一口氣。

「哎呀。」三日月優雅地走到桌邊攏攏衣袖入座,桌面上特地為他準備的熱茶冒著蒸氣,他歪頭半掩著嘴露出完美的無辜神情。「只是稍微推了一小把,您不會介意的吧?」

三日月並非偶然興起邀鶴丸喝酒聊天,他身受審神者之託,即使再怎麼不受控制,鶴丸面對三条派的幾位長輩仍抱持尊敬的態度,尤其是對他關照有加的三日月,若是出言相勸或許鶴丸願意多少聽進幾分。

「你還真是對鶴丸寵溺有加……啊不對,正確說來對他們兩個都是吧?」

「嗯、怎麼說兩邊都放心不下呢。」三日月大大方方地承認道,端起茶杯遞到嘴邊啜飲,「您若不也是如此,為何一再給他們機會呢?」

被說中的審神者抓抓頭,確實要是召喚出來的付喪神狀況異常,審神者有權力判斷是否需要刀解再造,也能選擇不將保留在中樞記憶體的回憶還給刀劍男子,以所謂的“重載”讓他們恢復被召喚時的原始狀態,忘卻降臨本丸後發生的一切,拋棄讓他們變得異常的情感,免得影響還在如火如荼進行的戰鬥。然而審神者選擇不以完全對待物品的方式對待他的夥伴們,面對能獨立思考也有喜怒哀樂的刀劍男子,他希望他們擁有自我意志後能得到應有的自由,他曾反省這樣是否太過一廂情願,但身邊清一色都是付喪神無法給他明確的回答,於是他決定至少在由自己領導眾人的時間裡維持這樣的做法。

「怎麼說一路上都是你們陪我走來的,要我輕易地抹去一起度過的時光實在捨不得,或許看在爺爺你的眼裡這只是普通的人類愚蠢行為罷了,還請稍微再包容我一點。」

「我終究是刀,無法評論您的決定。」
三日月帶著沉靜的笑容搖搖頭,金穗隨他的動作輕輕晃動,映著千年月色的美麗眼眸在電子儀器的無機質光線下仍保持著獨特的光輝。「不過有了您給予的機會,以我對他們的了解,他們會好轉的。」



【8】

晚餐時間過後鶴丸早早洗漱完畢又往一期一振那兒蹭,先是擺弄房間內為數不多的裝飾家具,接著開始擅自更改內部擺設,理所當然地你家就是我家,每次他造訪過後布置便會煥然一新,幸好一期一振的住處如同他本人的形象嚴謹而俐落,再怎麼大風吹都不至於隔天找不到需要用的東西。不過也因為可以發揮的範圍有限,鶴丸很快就玩膩了,注意力自然轉移回房間主人身上。

一期一振本來還在替正在整理的資材統計報告收尾,此時其實已經告一段落,但出於對之前的衝突心中仍有不少尷尬之處,他選擇繼續假裝忙碌,將本來裝訂好的紙張又拆開重新整理。鶴丸探頭探腦半天推敲不出他忙碌的重點在哪,乾脆身體一橫將腦袋枕在對方大腿上,習以為常的動作一陣子沒做突然又變得生疏了,他左右挪動好陣子才找回最舒適的角度。

「啊──還是一期的大腿躺起來最舒服。」
他滿足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日常運動服柔軟的布料內,單手攬上對方的腰。

男人的大腿怎麼可能好躺到哪裡去。一期一振在心裡吐嘈,而且鶴丸也只會躺他的大腿,哪來的什麼比較級。
「您特地又跑過來,應該不會是只為了躺在我腿上吧?」
鶴丸稍微轉過頭,露出一隻明亮的金眸頑皮地轉了轉,「如果我說是呢?」
一期一振果斷地繼續他的裝忙大業。
「好啦,騙你的,別再折騰那份報告了。」

他靈巧的從對方腿上挺腰坐起,隨意盤腿坐在一旁,順手將再度被裝訂完畢的報告挪開遠離一期一振魔掌。
「那天我半昏迷半清醒的躺在手入室讓藥研處理傷口時,他一邊把壞死的組織除掉一邊惡狠狠地威脅我不准死掉,因為有個叫一期一振的傻子跑去向審神者自首,說他把我的腸子打得掉出來,要是我死掉的話,那個傻子會遭到嚴厲處分,所以就算我逃到地獄他也會親自追上去把我逮回來。」
「……」
「你的弟弟還真是非常地在意你啊。」
「那是當然的,換作是我也願意為他們這麼做。」

「你看,託藥研的努力,已經好得快看不出來了。」
鶴丸前傾上半身湊過去,拉開衣襟露出癒合得相當完美的傷處,新長的肌肉透出淡淡粉紅色,很快就會連疤痕都不會留下。他拉著一期一振的手碰觸那道淺淺的痕跡,剛形成的皮膚摸起來相當光滑,一期一振剛接觸到就尷尬地將手抽回,還順便替他將衣衫整理整齊。

「確實是好了,但很抱歉,我實在沒辦法替您感到開心。」他握緊放回膝上的拳頭,移開視線。「就像那時候說的,我心底真正希望的是……」

鶴丸湊過去硬是要擠在他面前和他四目相對等待下文,一期一振又把視線挪向他處,展開幼稚的視線追逐,陪他玩了半天之後鶴丸冷不防舉起雙手用力捧住一期一振臉頰兩邊不讓他轉頭。
「是什麼?」他湊得更近彷彿只要仔細看進對方眼睛裡就可以知道答案,一期一振乾脆闔上眼皮。

藥研數落他太拐彎抹角,只願意透露弦外之音就不應該怪人解讀錯誤,但到了這個節骨眼他還在奮力思考拐彎抹角跟坦白的界線在哪。沉默維持很久,鶴丸意外耐心地等待他開口,溫熱的呼吸落在鼻尖,拂動瀏海,難耐心焦得讓時間流逝得更緩慢,他幾乎想往後退逃開僵持的狀態,不過忍住了。

「……我希望您知道的是,或許您並不在乎這樣消耗下去可能有的後果,但有人比您更在乎一些。」
他下定決心般地睜開眼睛,恰巧撞見鶴丸的表情轉變為訝異的瞬間。
「我不是藥研,沒辦法追到地獄去將您帶回來,所以必須在您邁開腳步前就將您攔下。」

鶴丸聽完之後放開他,趴在桌面大笑起來。「天啊……!你這還真是……」
「鶴丸殿下!」
「我知道了,」他突然止住笑聲,維持著趴在桌面的姿勢側過臉望向滿臉責難的一期一振,眼角還帶著用力大笑逼出的水氣,表情卻嚴肅凜然。「我會慎重考慮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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